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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被问及自己缘何喜欢上汉服时,大四的冯同学谈起自己初二的经历,“我当时去了百度汉服贴吧,看到一条标题为‘四川女生穿汉服上街被错认成和服烧掉’的新闻,感觉很有共情。”旁观者的无知使得穿着汉服的自由遭到了破坏,这样的“诉苦”无疑很具有煽动性。更何况,汉族在和其他少数民族的对比中,自身特色并不明显,容易导致其“存在感”不是太强。

之后的几年里,小冯常常购买汉服商家的汉服成品,穿汉服拍照、参加漫展,并在大一那年加入了自己学校的汉服社。但让她不解的是,社团成员对汉服文化似乎兴趣并不大,“有同学想知道汉服的形制问题,我就告诉她去看沈从文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但她说不想看这么理论化的书。”

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确切来说,汉服属于民族服饰的一支,全称“汉民族传统服饰”,是全世界几百种民族服饰中的一种。为了与古装、戏服、影楼装相区分,汉服爱好者常常需要选择形制正确的成品购买,或是干脆自己动手制作,二者都需要对汉服理论有一定的了解,这也使得大众有了契机得以从“制作成衣”开始,慢慢了解“汉服文化”。

有兴趣,才能有探索的动力。不论是衣袂翩翩的襦裙、端庄正式的曲裾、轻便日常的褙子,都有着强烈的美感,也满足了大多数生活场景的需要。微博上#穿着汉服去旅行#的话题热度一路攀升,可见当下汉服的日常接受度越来越高。

表格来源:《基于亚文化视角的青年“汉服文化”透视》问卷调查

这不仅源于当下人们较高的文化认同度,也必然与汉服本身特质有关。由于历代汉服的许多特点已不符合现代人的穿着习惯,近十年以来,汉服正渐渐地通过改制,与现代人的审美趋同。

古代富贵人家常用的是丝绸等有反光质感的布料,以呈现其身份之贵气,而平民穿的才是粗麻布衣,但现在大家反而觉得反光材质像窗帘布;同时,古代服饰的宽松度很高,若完全仿制则不符合当下人们的穿着习惯。

正如著名的汉服店“如梦霓裳”创始人月怀玉所说,汉服既然是一个服装,应该是为人在服务,而不是人把它供在台上——只有设计符合现代人审美的汉服,方为正道。

左:中国装束复原小组复原的西汉长寿绣曲裾袍,图源网络

右:当代汉服商家售卖的曲裾,图源淘宝“华夏粹”店家图

衣袂中的文化“乌托邦”

由于汉服运动的普及性强,“穿”于是成为汉服复兴以来的重点。围绕着服饰展开的讨论远比围绕文化展开的多,汉服的视觉化成分被大大激发出来,人们可以抛却服装附加的所有文化意义,仅仅单纯地欣赏它的美。

以拥有四万粉丝量的微博账号@说给汉服 为例,虽说它是为接收所有与汉服相关的心声而开设,但实际投稿中的绝大多数都只关乎汉服商家的二三事。的确,汉服穿着者中有一批对传统文化毫无兴趣的人,但他们对汉服本身的兴趣是真实的——毕竟每个人都有“审美”的权利。

可是我们不能因此而忽视汉服独特的文化内涵:当身着汉服的人们走在街头,他们的一举一动便会与更大的群体联系起来——汉服的民族性与文化性由此得以展现。只要与其他群体的标志性服饰如lolita裙、cosplay服相对比便可知,虽然它们同样承载着不同群体的审美观念,但汉服包含着宏大的传统文化背景,并且不自觉地被纳入到了主流群体的讨论范围之中。

身着汉服和Lolita裙的外景摄影

(图片来自微博@冷峻的草莓杀手)

也就是说,虽名为汉民族的传统服饰,但其所承载的民族符号意味已经越来越淡化,相反它与传统文化融合的部分则得到了更多的重视。透过汉服,或许一部分爱好者们看见的不仅是文化本身,而是古代社会的生活风貌;但对于被商业文化浸淫的现代人而言,汉服所代表的“慢生活”,也许才是汉服超过其作为服饰本身的兴趣点——无关情怀,不谈使命,只因为喜欢,所以关于它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有趣。

如今,在各种以“汉服”为主题的社团活动中,除了穿着汉服本身,其余的活动皆传承自 “传统”,如投壶射礼、花朝节踏青、赏菊品糕等等。

身着汉服的花朝节活动,图片来自网络

此种与传统文化的联结,能够给予当下汉服爱好者一种力量。

“在一个突飞猛进的时代,感到割裂的年轻人,不管他们自己有没有意识到,其实都倾向于寻找一些旧的、主流的价值观。”(微博@_将澜)往大里说,这种割裂就是文化焦虑感。在现代社会中,人们往往期待中华传统文化拥有一个稳定且持续的价值体系,让民众从中获得认同感。于是,对现实有着更多期许的年轻人群体找到了汉服,希冀能用一个更庞大的汉服群体来消解这种文化焦虑感。

汉服自然能承担起这样质朴的诉求,但同时这也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汉服爱好者高举“弘扬传统文化”这一大旗,似乎成为了主流价值观的承担者,却并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与“传统”的关联,同时“传统”与自己力行推广的汉服文化渊源何在。传统文化不应仅仅作为一种“正确性”的掩护,人们的思考也不应仅仅停留在表面。

图片来自微博@微澜Mag

爱好者们以文化的名号宣传汉服,但文化到底是什么?对于某些人而言,也许它只是虚无的反面华夏粹汉服,并非有确定内容的实在——我们似乎并不能精准地知道汉服代表的“华夏”、“传统”、“民族”意指何物,而当汉服复兴运动如野火燎原般传播开时,我们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

一旦对这些问题停止了追问,身处汉服这一文化团体之中,谈论着“身边亲朋好友不知道的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自矜便开始悄悄萌芽。正如《与传统和现代对话》一文中写道,“汉服迷”们对于自身的失落感来源于一种被世俗事务的所累的无力,他们希望重新创造出新的“乌托邦”,作为精神灵魂休憩的场所,而所谓对于“传统”的仪式化的恢复,仅仅出于一种美好的想象。穿上汉服以后,似乎自己就不再是个普通的现代人,不再只是个崇尚自我,迷醉于娱乐与消费欲望的现代人,而是成为一个重视自身修养与秩序的拥有“灵魂”的人。

“华夏复兴,汉服先行”?

我们在传统生活方式中得到了快乐与满足,过节日、做点心都是回归传统和守护文化的简单易行的通路,但它本身无法让我们离传统文化更近一些。正如汉服是文化的一部分,但某种程度上当今的汉服文化只是大而泛化的感情诉求,是惺惺相惜的认同感,以及不成体系的“复兴”华夏粹汉服,绝对谈不上是文化整体层面上基于学术角度的研究。对于汉服文化的认同,更多是我们的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地归属于想象中那个美好的“共同体”。

当下一些影视剧中出现的“穿帮走样”的汉服,不需招揽便有数不尽的人们为之喋喋不休,可这其中对于文化的真实关切又有多深呢?一如汉服爱好者所关注的形制,也大多关于某一件商品,成体系的汉服研究则少之又少。

电视剧《美人心计》剧照,其中的服装都并非形制正确的“汉服”

与汉服接受度越来越高的现实相对比,自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之后,国内成体系的服饰研究几乎是停滞的。汉服已变成了一个彰显己身与众不同的符号:如今人人皆知汉服之名,少有人真知汉服之实。而踏踏实实的文化研究,不会仅仅停留在研究服饰形制的对错本身。

早期的汉服爱好者还可以说是有一些理论性的反思,比如提出了“华夏复兴,汉服先行”口号的前汉服吧吧主@溪山琴况,就倡导一种中式学位服和奥运礼服的方案,并且因此受到了各方关注。而今之所谓“文化传承者”将情怀无限放大,给自己戴上了一顶名不副实的帽子。

图片来自微博@燕语花事

当然,站在汉服复兴的普及性质上来说,情绪渲染、老调重弹才是达到目的的最佳方式,但“始于衣冠、达于博远”的诉求,无疑被简单的符号化活动(如购买汉服、加入社团)取代了。在文化割裂的现实面前,以互联网为承载的汉服复兴运动将人与传统文化的距离拉近了,却将书写在物质文化史中的精神内核抛在了身后,留在了象牙塔的故纸堆中,长久地沉寂着。

像沈从文那样“怀着不敢希望的希望、以劳动和创造把生命融入历史文化长河中”的实践者,在喧嚣的汉服运动中不会产生;反复纠结于“何为汉服”的基础问题,倒使得汉服文化永远地停留在了“介绍汉服”的第一步。更何况,我们当今所穿着的“汉服”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现代元素,反倒是那些真的在历史中出现过的式样,因为与当下审美不符,被粗暴地归类为异类甚至“古装”的范畴——毕竟“汉服”这个概念的出现不过寥寥几十载罢了。

米兰舜华汉服社1122汉服节出行活动

(图片来自微博@琳涵_Lilian)

总而言之,汉服是美的也是好的,我们对于汉服的爱与关注也是真切的。作为文化的代表,汉服提供了一种回归传统的生活方式,让现代人找到了当下生活之外的栖居地。

然而,汉服文化是否仅仅是当今拟构出的一份虚幻而轰轰烈烈的文化归属感?

我们只是不希望汉服文化仅仅作为解决“文化焦虑”的手段而出现,甚至渐渐被“商品逻辑”消解成一个美丽的视觉符号。

微信编辑 | 甘磊

美馔梦华录丨舌尖上的快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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